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绘画:Edvard Munch
一个山西人,用重庆话写小说,其语调和方言的运用如此地道和自然。更让人讶异的是,一个纪录片导演,第一次写小说,出手就这么专业。所以我跟程强强说,当拍片子条件不具备的时候,你就多写小说吧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何况你真能写出好小说。
——何小竹
看见
汤皮匠
小说丨程强强
“你那个人过场有点多唉”。
“老师,不是楞个,你清早八晨的进来,我不得盘问哈哈儿迈”?
“你还盘,还哈哈儿,老子在过场前头没给你加个批,已经是对你黑尊重唠”。
汤大头把“唠”字甩在保安岗,两手一撑,从闸机中间一步跨了过去,闸机警报也响了起来。
我日死你嘞妈,嘴嚼屁儿酸嘞。小保安一边刷卡复原一边咒骂。
日妈,当保安的净是些没素质没文化的区县哈儿。汤大头边嘀咕边抽了一口电子烟,空气反正楞个差,不如吃杆真烟,他把手伸到灰白色牛仔裤口袋里蠕啊蠕的,揪出一根细烟儿烧燃,围着自己家楼下又转两圈。走第二圈的时候,觉得鸡儿有点冷,裤裆里有穿堂风,等下回家是该套条秋裤了。电梯里的时候又咂了两口电子烟,本来是买来备孕期间戒烟过渡的,影响还没来得及戒掉,已经怀起5个多月了。
由于此地产业不景气,去年刚满40的时候他把广告公司关了,除了一些分红,手头还有几套甲方抵来的房产,卖掉之后有些小钱,将将不到两千万吧,他选择了原地退休。
凌晨5:30,汤大头散完晨步,回家泡了一保温杯浓白茶,他从来不喝白开,只喝茶。他也不喝普洱,由于此颜色浑浊,不清不透,不适合他淡泊明志的品格。
中秋节欠他钱的甲方把本来要发给员工的500只大闸蟹抵给他,送出去两三百只,剩下的已经吃了一个月了,而且越吃越多,按理说五花大绑的不应该再繁殖了啊。
早上6:00,螃蟹蒸熟了,一共三只,公母都有,晚餐吃已经赶不上螃蟹死去的速度了,丢了又很可惜,他已经连续吃了半个月早餐螃蟹了。死螃蟹又容易中毒,这些批人怕不是寄来要害死我的吧。隔夜的白茶,添了点热水接着喝,婆娘怀起娃儿之后,两个亿可能都不够用,日子都是节省出来的,心头咕咚咕咚的这么想着。
螃蟹已经吃烦了,刚开始还会配点姜醋,倒杯黄酒,现在只有寡吃了。掀开红盖,把蟹黄吃了就算完,就像煮鸡蛋没过冷水,剥开只剩下蛋黄。钳子,腿腿儿,也懒得啃,除非是又白又粗的那种腿可能不仔细的咬来涮哈嘴巴。更细的那些,留到下次吃鸡的时候剔牙,厨房窗台上已经摆了一横排,就像武术宗师家,斧钺钩叉的一排冷兵器。蟹腿上有些还有毛毛,可以用来清扫牙面。
吃过丰盛营养的早餐之后,接下来半躺在客厅正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单人沙发上,组合音响开到最小声,播放黑胶交响乐,汤大头应该是生错节骨眼,来错时代的民国少爷,品味和腐朽共存。
早上7:30,婆娘差不多应该起得了,可以钻到卧室翻秋裤了,垮裤儿的时候,婆娘听到一点动静,醒来翻了个身,张开半只眼睛,喊了一声“果果”,这是汤大头的乳名,后来婆娘拿这个名字来嘲笑他,再后来每次做爱之前都要这么叫他,再再后来果果成了他鸡儿的名字,“把果果掏出来耍一盘”。他是中国为数不多的鸡巴有名字的男人。
汤大头侧躺在婆娘身边,搂着婆娘脑壳,二分钟之后腿有点冷又钻到被窝,二分钟之后挨硬了,最近他不太敢弄,心里觉得对娃儿过意不去,又二分钟之后,婆娘给他打了个飞机。
7:45从床上下来,汤大头翻到了那条德国灰秋裤,套起之后,灰白色牛仔裤就更紧了,绷的像一个活生生的禁欲系中年人,鸡儿绑紧,没有任何勃起的空间,颇有男德,这让他非常有安全感。
要当父亲了,不能乱来了,更不能像以前去商务KTV那样摸批扣胩了。对了,防偷窥手机膜也是KTV的丰都妹儿蓉娟安利给他的。他其实人很单纯,手机里毛片都不存,贴了这个膜之后,油但生了一种我不一样了,从今以后我是有天大秘密的人唠。他老婆问他,你是有啥子见不得人的东西吗?他说这是防漏光,躺你旁边要晃到你的眼睛,你是孕妇,不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。
8:00,汤大头问新房装修工地上的师傅走哪点了。汤大头发微信从来不打字,只发语音,有些30多秒的,中间还要夹一段吐痰的声音,吭,呸。随地吐痰应该也是他的少爷作风之一,和农民吐痰不一样。
8:15,汤大头漱口洗脸,他洗脸没有女人的步骤繁琐,但是要比任何一个女人都洗得慢。犄角旮旯,光鼻子头能搓5分钟,洗面奶能搓成干腻子。冲完脸蛋,照镜子的时候,嗯是,脑壳是有点大。他开始担心婆娘和娃儿,上次产检的时候,医生说,娃儿身子是16周,脑壳已经18周了。有啥子影响?没得啥子,就是脑壳有点大,再这么发育下去,后头顺位顺产的时候会有点痛苦,不行就剖。婆娘在旁边说,果然是你的娃儿,像你妈个牙签上掇了个汤圆,汤圆也姓汤。他觉得这个比喻比他的火柴头比喻更笑人。
由于此新房子在新区,附近都是新楼盘工地,外卖也送不进来,所以每次他都是自己带午饭,午饭也很简单,一保温杯茶,两坨老面包,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背心口袋里,提起就能出发。以前上美院去外地写生的时候,他也是这个装备,上回跟朋友去露营喝茶的时候也是这个装备,只但是多提了一袋卤猪耳朵。
8:50,婆娘开车去上班的路上,会把他甩到地铁站。汤大头觉得下等人才需要开车,但是今年不一样了,去医院产检了几趟和未来要带娃儿出去耍,觉着还是得去考个驾照。又受不了那些区县口音的教练教他开车,所以又搁置在那里。等房子装修完了再去,事要一件一件办。车子是新买的宝马SUV,考虑到他脑壳大,以后进车门不碰头方便些。
9:13,汤大头上到地铁,开始想邻居举报他的事情怎么应对。他买的一楼的端户,有个院坝,在院子里搭建了一个阳光房,物业说被八楼的邻居举报了,说影响家里的采光。二楼都没说啥子,八楼的多少有点想不通,举报我能得到啥子?是有钱奖励迈?他决定不管他的,还是继续搭建,再想点其他办法来对付邻居,不都是耍混。
汤大头二天找了点社会关系,查到了八楼那家人的身份信息,如果再敢来举报他,他就去查这家人有没有人开公司,去举报他们偷税漏税,我就不信他们家是干干净净的背景,反正他个人的公司也已经注销了,所以不得怕。这是方案A。
汤大头又想起了三角,以前邻居家小孩,后来去超社会了,小时候带他打过乒乓,汤大头教给他怎么发旋旋球一招致胜,还有就是2017年同一年分别参加过三角的两场婚礼,交情不多但也算个熟人熟事。
掏出手机发语音:三guo(模仿老辈子口音,声音很黏糊,所以说的可能是哥,也可能是角,笔者也没听清)最近在干撒子,空了出来吃哈火锅儿,吹会龙门阵撒。憋住了,地铁的地板上不好吐痰。
方案B是,找三角来,制造点意外摩擦,买凶打人,把那家男主人整来起码住两个月医院,三角那里应该有定损套餐,到时候看哪个划算点,选一个。
可能是以前甲方公司伺候多了的缘故,汤总开始琢磨方案C。一抬头,坐过了三站。
10:05左右,还在出站口扶梯上的时候已经把烟点着了,随着电梯上升猛嘬了两嘴巴,像土地公从地下冒出来,烟雾轻飘。
“万科3期走不走?”
“要走。”摩的师傅把这两个字拖了很长,是为了显得要去的地方距离有点远。
“还是5块噶?”汤大头心想,坐地铁过来只要陆块,最后1公里路程要真鸡儿贵。
“5块不得行,二期是5块,你去三期多绕三个大门,要8元。”
“我走!”
汤大头还没来得及反应,旁边另外一个骑电摩的把他喊到。汤大头两步跨过去,就往后座拱。
“日你妈,讨口子啊!”125摩的师傅骂了过来。
电摩师傅没有张他“来,头盔戴一哈,被挡到了有个说法。”从座椅下头摸出来一顶。
汤大头心想,哪个鬼大爷交警会来这种地方堵摩托。但又觉得占了三块钱的便宜,只好配合一下。说是头盔,其实是附近工地上捡来的安全帽。司机的是红色“重庆五建”靓净些,汤大头的是白色“铁成监理”有点发黄。
“哦嚯,扣子调最大了,都胀不进去啊。”
“莫慌,我把带带给你调长点卡到下巴不得落。”
汤大头乖乖地坐在后座,像小时候他老汉给他戴解放军大檐帽一样乖,不一样的是小时候戴起旷,现在这个却只能顶个尖尖,他又想起他妈,小时候喂他吃的每一碗米饭都是冒尖尖的。
“拿来,背心口袋我给你挂龙头上,服务要到位嘛。”
电摩嗖嗖嗖的跑起来,塑料袋吹着欻欻欻的直响。
“把烟掐了嘛,熏得我流眼泪。”
“刚吃了半杆,你脑壳摆那边噻。”
“丢了,到地方我给你发根细的。”
汤大头觉得自己很滑稽又很委屈。不一会,闯了两个红灯就到了。他没给电摩师傅发烟,径直往工地走了。
“大哥,头盔!”
10:20,汤大头还没进门心就凉了半截,哪个龟儿没有关门,不是说了很多次,无论何时把门闭到,不要让邻居啥子进来看现场,惹起麻烦。安断桥铝门窗的老板小叶刚好也在,这时身后又进来一个正在搬玻璃的工人。
“汤总,来了哇,”小叶随身掏出来一包汤大头喜欢抽的烟,平时他自己不抽这个,他认为娘炮才抽细烟。
汤大头像是过年前上门来要钱的亲戚,锁着浓眉大眼,低头扫过地面,腋下夹着保温杯,把塑料口袋放在一块干净的区域,才回应道:“唉唉唉。”打开保温杯准备喝一口茶叶子。
小叶碰了一下汤大头的胳膊,示意他把烟接着,“阳光房的顶棚铺一半了,今天应该就能弄归一。”
汤大头接过烟走进院子里,仰头望穿顶棚,感觉哪里不对头。
“牙刷儿,这个咋是透明玻璃,顶顶上我要的是茶色玻璃,挡点阳光。”他更起火了。
“不是吧,我们开先就是说的白玻吧,我看哈原始图纸。”
“你个人看!”汤大头拿着烟头的手指来回摆动着指着小叶的手机。
“那就是我下错料了,这样嘛,我下回带点茶色膜贴起,后果一样的好。”
“你自己弄错了,来给我说透明玻璃上贴个膜,你老汉平时都戴套日你妈迈?当然,骂人的这句他不会说出口,心里骂过就算骂过了。”
“上回儿,柱子装歪了,你都说后头绝对不会再有难题。”
“不弄了,把刚才装起的玻璃也下下来。”小叶冲着顶上的工人喊。工人倒是无所谓,还要多赚半天工时费。就是小叶有点背时,汤大头有点背油。
“哈批大脑壳”“江津偷油婆”俩人对视一眼,都像吃了霉一样。
“都楞个,下回整好就杀割。”
“要得。”
11:00,汤大头去屙了泡尿,出来时脑壳有点痛,可能是甲醛吸多了,也可能是胆固醇升高了。前阵子卧室的马桶装好之后,他就把门上了锁,他有洁癖,不能让其他人脏了他的马桶,除了工人达达。达达是他的水电工,四川达州来重庆做活路的,达达这个名字也是汤大头给他取的,喜欢他的动因是,他有整齐的工装,每个工具都在该在的口袋里,干活称手麻利,人很勤快。
11:30,解开活扣背心口袋,走到院子里,递了一块老面包给达达。
“谢谢汤哥,你只吃这个啊?我带了饭,等哈一起吃点嘛。”
“不用,我老年人吃得不多。”说着揪了一片面包角吃起来。
“我正好煮多了,够吃。你看这个壁灯的高度位置合适不?”
“可以,差不多,先吃饭吧,吃了来弄。”
达达把他煨在卧室的电饭煲拿出来,揭起热气腾腾的盖子,白白的米饭上边铺着香肠,蒜苗炒的偏瘦的回锅肉,西北角还有一小点泡菜,米饭蒸的软硬合理,硬是把人香惨。
“汤哥,来尝哈手艺,昨天晚上我个人在屋头炒的,干净又卫生。”
汤大头走过来伸着脖子像看井口一样瞅着锅里:“你还是整得好哦。”
“来,我给你拿副碗筷,我喜欢弄点吃的,不喜欢洗碗,我们就用纸碗儿将就到吃。”
“不了不了,茶水把面包泡开了,很胀。”眼睛还在往锅里瞟,揭开保温杯马上喝了一口茶叶,混着清口水吞了下去。
“不存在,再胀点,我给你舀,米饭和菜我给你分开。”
“好啦,好啦,香肠少点,我又不出力,你多吃点。”
“你要动脑壳的嘛。”
“好大个脑壳嘛,莫舀了,真的够了。”汤大头接过碗筷接着说“明天儿,我给你弄几只螃蟹来。”
“我整不来海轩那些。”
“黑简单,蒸锅里蒸熟掰开就吃。”换做其他人,他一定会解释一下,海鲜河鲜和湖鲜的区别。
“那我还要去抖音找个怎么吃螃蟹的视频哦!”俩人蹲在院子头,围着电饭煲。
一口米饭,一片香肠,都能吃到香肠里的酒气,味道不摆了;再一口米饭,拈一片回锅肉,简直安逸得扣胩。
12:30,午饭后汤大头开始在家里仰着脑壳外八字踱步,从院子走到客厅,再从客厅走到入户门,以此往返,这是他的消食运动,也叫乌龟运动法。他家老房子的地砖已经被他踩出一条路来,后来她老婆搬进来之后也走这条路,正所谓一路人,同一屋檐下,同一种动线。
不知道是高领毛衣的动因,还是刚长出来的胡茬,脖子上有点挠人,他把毛衣领对折别了一圈,透透气,想想他曾经的文学梦想。
文学这块,写过一些东西,发布在自己的公众号里,朋友们看了都觉得像广告文案,不是文学,他实际上并不在乎别人的评价,在乎的是你有没有帮忙转发,每写完一篇之后,都要转发到各种群里(包括业主群,后来被踢了)一开始大家都很捧场,后来没兴致再帮忙转发了,寥寥无几的几个铁杆读者,都还是他看不起的一路货色,这几个人文化程度楞个低,能看得懂吗?转发就是侮辱我的好文章,随手又在他们的链接下头挨个点赞。审阅一圈朋友圈之后就觉得自己已经是文学家了,比受邀去红场参加阅兵式都满足。但好景不长,写了十几篇之后,发现这种写法不可持续,每一句看着都像是个长标题。文章算是作罢了,但是文人身份的自我认同至今都在,退休归退休,编制待遇还是要享受。
走着走着,低头发现鞋底踩了一块胶带纸,左脚踩着抬右脚,又沾到右脚,踩了两个回合还是扯不掉,金鸡独立拿手扯了,顺手贴在门框上,继续踱步。
13:00左右,货拉拉(可能车上贴的是快狗打车)师傅打电话问路来了,地下室信号有点撇,断断续续的一句话都没说抻头。
“噶?”“噶。”就这样挂了。
汤大头从盆友手里买来的盆景到了,耍盆景也是他的文人习性之一。从几百的到上万的都有,其中黑塔子,罗汉松最多。这窝黑塔子是母的,可以挂果,公母对他来说无所谓,只要树形和树势好看就行,从前他不喜欢开花影响的植物,那种形起得像去九寨沟拿丝巾拍照的嬢嬢。但搬新家的心情是不一样的,等来年结出果子,娃儿出生,都搬进来的时候看着也欢喜,所以这盆叫“冲喜盆”。
另外一盆罗汉松形势一般,盆友就当是送给他的新房礼物,他倒是没觉得这盆丑,选这盆还有个关键的动因是,这盆和他在解放碑罗汉寺正门口石狮子旁边看到的那棵有点像,那头狮子口正好冲着嘉陵江和长江交汇处,很霸道。他打算把这盆移到向阳的位置,到时候Cosplay罗汉寺那盆,这盆叫“镇宅盆”。
还有一盆小的在老房子还没搬过来,那盆是他养得最久的一盆,树龄本身不久,大约十年,在他这里的盆龄有15年了,中途几次以为要死了,他没有放弃,毕竟是一棵生命。换了土,修个根,移了盆,抢救了下来,现在长势很好,这盆他打算是一直养起给他送终,这盆叫“长寿盆”。
“寿喜宅”就这样在他的规划下,鼓捣凑齐了。
13:30,树子都搬进来了,汤大头在院坝贴着外墙的一排现浇了十几个方口混凝土花盆(里边是扎了钢筋的),L字排开,面上贴了岩板砖,和地面对齐了缝,一桩一桩的就站在那里。他开始给盆里垫土,第一层是无机土,第二层是有机土混合添加剂,下一层是覆土,根据树子的大小品种,配土的比例有点区别,最后再放点装饰,有些配果壳,有些配青苔。
他找了把榔头把土陶盆敲烂,根上的土抖落一部分,去卧室工具箱里,把他的爱丽丝牌剪刀取出来,开始修根,每一剪子都把把细细,就这手艺,要是生个女,还能帮忙修哈刘海儿,要是生个儿,算了,还是女好。
把树子杵盆里之后,喊达达过来帮他看看周正没有。
“耶,这个树子有点好看哦,我们老家山里头应该也有,右边高了一点,过年回去我也挖几窝来,再下来一点。”
“整撒,弄点这种耍哈,反正也不要钱,养好了还能卖点钱。”汤大头把旁边的土拥到中间,手背打了打高领毛衣胸口的浮灰,又添了几铲子土,留了点空隙,没有夯太实。
“我来给你弄,你看直不直,我的衣服反正是脏嘞。”
“不用,我经常楞个整。”
“汤哥,耍树子有啥子特别的讲究没得?”达达凑近了观察起树干树枝树叶子。
“没得,耍一种心情就行唠。”
“你娃娃好多岁来着?”
“肚皮头怀起的,要明年。”
“还是润妇啊。”
“你喃?”
“我啊,我娃儿都是小学生咯。”达达又转到盆景正面“平时我做活路多些,基本没咋带他。”
“儿啊?”
“是啊,出来多做些活路,还是要在城头准备套房子噻,在农村没得出息得,还是要出来学文化,不然又要做我们这些。”
“是要多学点文化,好事情。”
“看你养花种树子多耐心的,以后经由娃娃肯定也细心。”
“一样嘞,我老些的嘛,长大了都要靠个人。”
15:00,角落里那棵,树形有点走样,绞了一节差不多长的铁丝,准备给它重新箍个走势。走到跟前就后悔了,这和他设想的教育理念相悖了,如果他是个人,个性需要释放,不能被箍着拴着矫正着,不对不对,娃儿要是还小也不能完全由着性子来,还是得引导一下,牙齿不整齐了不也得箍?他开始陷入思想的困境,焖了两口电子烟,决定还是不箍了,这盆就随它自己长吧。学来的文化哲学思辨在孩子快要出生前都不好使了,脑壳处在一种卡起状态,可能娃儿生下来自然就有个模式了。树子都是独一份儿的,娃儿更是,到时候再看怎么因材施教,还要时刻提醒自己,年纪越来越大也不能过于溺爱。
移植之后,为了更好的适应新盆盆儿,每棵树都要挂营养袋输液,就像人做完手术也要打点滴巩固几天。咀了四五颗,手机低电量警报提醒了他,插上充电宝的时候已经17:23。
汤大头坐在客厅反扣着的乳胶漆塑料桶上歇了一哈,烧了杆烟,从荷包头把手机摸出来,打算喊个网约车,把最贵的划掉,留下了一口价的几家,订单发出去,等待他们在后台撕打着争抢着来接他,抽了半杆烟还是没反应,又勉强摸出手机勾了几家也不算贵的。
司机在地下车库出口打着双跳,汤大头拉开车门坐在后排。司机不停地看着后视镜里的他问道“你是中国人噻?”
“日本人,肯定撒。”
“那都好,我现在心头有点慌乱。”
“啥子,不行你靠边边停,我再喊一个。”
“不至于,就是刚拉的那两个男的有点神神秘秘。”
“啥子人。”
“怕不是间谍哟,要不要去举报哈行踪。”
“啥子事?”汤大头把手机锁了屏,砸了一口电子烟,眼睛黑豆似的转起来。
“刚才有两个外国人,前头这个应该是韩国人,后头那个是朝鲜人。”
“啥子哟,你咋分辨出来的?”
“后头那个就坐在你那个位置,衣服上别着徽章,黑瘦些,新闻里看到过的噻,朝鲜全国就一个胖子,你晓得噻。”
“前头那个怕也是个朝鲜人。”
“不得,我看人还是准,前头这个西装衬衫,不得扎那么紧,抻展些要放松些,晓得不嘛。”
“你是说看外国人准啊?他们摆啥子你听得懂没有?”
“肯定听不懂啊,我看表情听语速,说到后头吵起来了,坐你那点的那个平头明显有点起火,晓得不嘛,你说是不是间谍,一个韩国人一个朝鲜人,来重庆密谋啥子?”
“你是不是谍战片看多唠。”汤大头又拿起手机,刷起来,看看巴以局势,俄乌局势。
“不得在我们这点埋点原子弹噻?藏到山里头。”
“藏了,都在南山上,我上回看到一个印着朝鲜国旗的导弹。”
“怕是不得哟,你这说起有点黑人,你说他们两家再打起来,中国帮哪个?”
“朝鲜。”
“那美国肯定帮到韩国噻,现在中国和美国打起来哪个厉害些?”
“美国。”
“那俄罗斯帮到中国一起打美国喃?”
“美国。”
“锤子,我们楞个撇啊,那要是打印度喃?”
“中国。”
“印度确实不行,刷抖音看他们每天都吃些啥子,粑粑样的东西,吃粑粑肯定就不会打仗噻,晓得不嘛。”
“那吃火锅儿呢?”
“那必须是雄起,哦,晓得不嘛!”
“陆灯唠,后头按喇叭唠!”汤大头脑壳都没抬起来和司机说。
“这些批人赶到投胎啊,我日他妈耶,要我看计划生育还是要搞,我们中国人还是太多,晓得不嘛,走到哪点都堵起。”
“没人,哪个打你的车嘛!”
“说得也是,那一个礼拜收复台湾没得难题噻?”
“要不到,三天就够了。”
“收复了把这些哈儿都发过去,海南都是东北哈儿,台湾都是重庆哈儿,撇脱。”
“是是是,前边右拐那点停车,我个人走两步。”
“好,要得,我还是觉得这个事情有点蹊跷,麻烦你给我点个小红花,写个好评。”
18:24,小红花,你妈卖麻花!其实还有两个路口,汤大头实在是有点遭不住就提前下车了。路过中学的时候,大门口有个卖臭豆腐的,摊摊儿兮脏。妈卖批,老子今天也非要告一哈这个东西吃起来到底是啥子味道,黑黢黢的豆腐炸完之后老板从暖水瓶里倒了些秘制酱汁进去,他想起司机刚才说印度人吃粑粑的事情犯恶心,转手送给了身边排队的中学生。“我要去办个事,来不及了,提到不方便,你拿去吃,你吃!”匆忙地从一群中学生中间穿出去。
没走好远,看到一家新开的荣昌铺盖面,仰头打量了三遍菜单拿不定主意。
“要不要试试姜鸭铺盖嘛?”老板提前问道。
“可以,都楞个。”掏出来手机准备扫码。
“几两?”
“一两有好多?”汤大头不喜欢晚餐吃太多。
“一两就是一张。”
“那就来个二两。”汤大头觉得天越来越冷,得来两床铺盖。
高领毛衣又卷起了边边,几下就吃完了两床铺盖,味道还是可以,下回还能来。回家的时候特意换了侧门去走,为了不遇到早上那个小保安,影响小保安轮岗到了这个岗亭,他又绕去走了正门。
19:19,饭后烟烧完正好拢屋。换上毛拖鞋之后沿着小路直达厨房,拉开冰箱门,开始挑兵挑将,食指挨个戳螃蟹人中,看哪只眼睛还能动,选了五只抽出来,这是明天要拿给达达的,又挑出三只来,这是明天早餐吃的。
书房里还有半件没改完色的皮衣,前胸贴后背的爬在书桌上。这是汤大头最近的另外一项小爱好,皮衣改色。他买过很多件皮衣,都是黑色,入秋那几天倒腾衣柜的时候翻出来不与此同时期的几大件,远看几乎一模一样,穿到死都穿不完,还能留下几件陪葬,他决定让这些过去的自己起死回生,改个颜色轮番过冬。
现在这件飞行羊皮夹克是黑改棕,昨天改了背面,铺平晾干,今天是正面。把拉丝用纸胶带贴起,伏案拿着笔刷,一个方向一种笔法均匀挥笔,这是上美院时候落下的基本功。
手酸的间隙,他在想自己是个意大利顶级手工皮匠,应该做一个自己的品牌,这些奢侈品牌有几家也是做皮具开始的,大多数也都是以家族姓氏命名,我也该弄一家。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,中文翻意大利语“汤”“ZUPPA”这不是和GUCCI,PRADA,ARMANI,BVLGARI,VERSACE如出一辙吗?赶紧在脑子里开始设计logo,幻想着他的商业帝国,中文名就叫“汤皮匠”。
汤皮匠听起来也像舔批匠,一个快乐的舔批匠,心中默唱起了那首儿歌,“我是一个舔批匠,舔批本领强”他把自己逗笑了,嘴角要咧不咧的。婆娘下班刚回到家,走到书房来看他一眼,婆娘问他偷笑啥子,他说这个颜色很正。婆娘的肚皮看起比昨天又鼓了一些。
20:30汤大头开始洗漱,洗完脸还要泡脚,且得一会。泡脚盆是电动带足底按摩的,本来是买给婆娘解乏的,她嫌硌脚只好自己拿来泡。茶水也泡起,投影仪打开,把昨天看了个开头的塔可夫斯基的《镜子》接到看完。这是他第四次看这部片子,每次都是只看个开头就困了。所以今天特意备了一杯茶,拿起茶杯喝茶的时候,哎呀,卧槽,早上带出去的保温杯落网约车上了。喊他送回来一趟?可能送过来的路费比保温杯都贵。打开淘宝又买了个同款,一款不锈钢平头导弹样的保温杯。电影忘记暂停,又倒回去看了一遍开头。
21:20汤大头上床了,一般5分钟之内就能睡着,梦里边:他化身为一只八只手的大脑壳螃蟹,两只手给婆娘催乳,两只手给女儿扯饮食,两只手泡茶,两只钳修枝桠,忙前忙后,笑嘻了。
凌晨3:00,楼下吃完夜火锅的酒鬼开始嚷起来,响彻半壁街道。其中一个女的大喊“滚,你给老子爬开,我没吃醉!”轻轨工地上,哒哒哒的钻头声响做着唯一的回应。汤大头翻了个身,侧卧变成了正躺,再过一个多小时他也该起床了,所以晨勃也要比一般男的早些,“果果”就那样早早的在潮湿的幺裤里撅着。
程强强
1990年5月2日,出生于山西吕梁,纪录片导演。
转载请注明来自粉色视频一样的软件,本文标题:《两只打火机丨汤皮匠丨程强强 》